惊呆了

惊呆了

【190】张执浩的诗|坚果诗刊

访客

Talisman(Alternate Version) Adam Hurst - Unreleased Work, Vol. 1







约稿:茸木

导语:房东

朗读:林晓

诗人自述:语言的执行力

插画:Charles Sprague Pearce(美国)







主动阅读

 

房 东

 

诗歌范畴,我主动阅读的有于坚、沈苇、张执浩、蓝蓝、李轻松等,藏锋、内敛、正直、稳健是这个层面诗人的共性,当然这仅是个人阅读取向和认知。主动阅读与友情阅读和遇见阅读很不一样,这里面有诗歌的度量、作者与读者的双重品控。好的诗人都自带神性,张执浩即如此,当然知识结构和居中守静也是一方面。这样的诗人没有嚣张和话术,文字的俯仰之间或天启意识都是自然呈现。













张执浩的诗十二首


张执浩,1965年生于湖北荆门。现为武汉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专业作家,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汉诗》主编。主要作品有诗集《苦于赞美》《撞身取暖》《宽阔》《高原上的野花》《万古烧》等,另著有长、中、短篇小说作品多部。曾获人民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奖、《诗刊》年度陈子昂诗歌奖、第七届鲁迅文学奖。


雪里红|张执浩 02:24







万古烧

 

我买了一口好锅

可以用一辈子的那种

陶土的,有松木盖的

只要天塌不下来

我就可以一直用它

煲汤,烧肉

但更多的时候我宁愿

它就那样闲置着

像我一样空空如也

却不可测度

 

 

 

 

 

 

 

数花瓣

 

蔷薇的花瓣是恒定的

如果此刻你在蔷薇身边

可以试着数一数

然后转告热爱过她的人

但蔷薇的叶片却不是

我见过无数的落叶和新枝

它们循环在一只花盆周围

那种死去活来的样子

你根本无法描述

有时候我会手持剪刀

走进姹紫嫣红的春天

徘徊在不甘与不舍之间

有时候我会蹲下来想一想

什么是值得我期待的

蓓蕾抿着嘴

忍受了我的絮语

她很难想象这世上的美好

居然都大同小异

 

 

 

 

 

 

 

带绿叶的金钱橘

 

一只金钱橘

辗转来到我手上

还带着两片叶子

我喜欢娇羞的绿叶

胜过于橘子本身

它让我能想象

那位陌生的采橘人

站在梯子上

头顶蓝天

善解人意

 

 

 

 

 

 


泡木耳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木耳

你没有见过

每当我把它们浸泡在水里时

我们同时心满意足的样子

像刚从梦中醒来伸伸懒腰

侧身望着窗外

昨晚又下过雨了

现在雨过天晴

木耳趴在湿漉漉的枝丫上

静静地聆听水滴

落在腐叶上的声音

你不知道我也曾这样

沉浸在遗世的欢乐中

以为我们都能像木耳这样

逆来顺受,生生不息

以为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是我热泪盈眶地抱着熟睡的你

却终于忍不住

落在你脸上的泪滴声

 

 

 

 

 

 

 

玫瑰与月季

 

当一个诗人无法说出

诗是什么的时候

玫瑰与月季在一旁竞相开放

当一首诗呼之欲出

诗人的鼻尖上沁出了汗珠

而她的脸颊上泛出了玫瑰红

月季开出了玫瑰的花

玫瑰在一旁默默承受

我爱的女人无一不热爱花朵

而我爱她们趋身花丛时的尖叫

而不深究什么是月季什么是玫瑰

当我终于有了爱的自觉

诗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已经学会了如何

将偶然之爱混淆于必然之爱中

 

 

 

 

 

 

 

南瓜长大了

 

南瓜长大了就会找一个地方蹲下来

静静地孵它的瓤

我也是这样

在把田埂走穿后就坐在半山腰上

新堆与旧坟在我身后起伏

岩子河在不远处闪光

更近的地方是一些无名的草木

热浪翻涌,虫豸也厌倦了鸣叫

没有什么真正的沧桑

只有该熟的熟了该死的死了

活在我眼中的填满了我内心的空洞

 

 

 

 

 








 

 

在桃林

 

桃花离开后,来了

一些桃子在树叶的掩护下

她们慢慢发育

朝阳的山坡

风吹水皱

小学的高音喇叭在做完体操后

终于放低了嗓门

我见过越来越多的陌生人

从山下上来了就不想下去

因为这片桃林他们幻想过

同气连枝的生活

 

 

 

 

 

 


为罗平油菜花而作

 

床单铺好了就应该睡觉

春困的人在罗平

却怎么也睡不着

蜜蜂在侧,春光大泄

磨油坊里的灯火从古至今

一直在跳跃

死去的父亲蹲在床头

抽烟,咳嗽

死去的母亲一次次

将四散的菜籽归拢

那些孤儿一般黝黑的菜籽

从命运的指缝间滑落

我是其中滚得最远的那一颗

独自灿烂,独自落寞

 

 

 

 

 


 

草木灰

 

草木在灰中的样子

火焰最清楚

我见过火焰

用吹筒和火钳为它造过型

烟囱里的烟雾停留在几十年前

几十年后我顺着烟道

重新回到了这堆灰烬边

把烤过的红薯、鸡蛋和乌龟

重新翻烤了一遍

屋后的山坡上草木连着草木

原有的小径已然消逝

我先在雨中埋葬了母亲

随后又在雪中埋葬了父亲

 

 

 

 

 


 

茄 子

  

能使人发笑的蔬菜似乎只有茄子

无论是白茄子还是紫茄子

当你喊“茄子”——笑容

就会出现在脸上

这有点像我的母亲

生前在菜园里忙碌

表情僵硬,惟有看我吃饭时

她的表情才会松弛

尽管我埋着头,尽管

她不知道“茄子”的发音

——这么神奇

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仍然能在每一张合影照中见到她

和她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雪里红 

 

我喜欢所有来历明确的事物——

来自安徽枞阳的白皮小萝卜

来自恩施、长阳或兴山的榨辣椒

岩耳来自巴东

冲菜来自远安

板栗来自罗田

白菜苔从我老家来

带着荆门的雨水和泥土……

——我喜欢前天傍晚时分

西天云破处的那点太阳

那几缕闪现在乌云周围的金光

突然让我想到了雪里红

不知道哪里的雪里红

比我小时候吃过的更好

更像雪里红——像放学归来

不放书包就直奔厨房

揭开桌罩的那个小女生

 

 

 

 




芡实与菱角

 

巨大的木盆漂浮

在更为巨大的水面上

年幼的我坐在水盆中央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陆地

前往芡实和菱角的家乡

巨大的秋阳照耀着平静的水面

我在明晃晃的年纪里就有了

湿漉漉的记忆,这记忆

通往芡实和菱角的家乡

大人们关心水下有什么

而我只对水面上的事物感兴趣

用力划动的木盆左摇右晃

我要去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我要采摘那些水中的果实

把它们运回到陆地

把它们的家乡运回到我的家乡

 












诗人自述:语言的执行力


张执浩

 

我倾向于将每一首诗的写作视为生活经历和人生经验的综合。然而,经历越丰富并不意味着经验越丰富。

 

如果一首诗完成之后,原本混沌的生活依然没有因此变得清澈,那就意味着,这首诗很有可能是无效的。

 

我们之所以反复强调写作之于心灵的重要性,根本原因在于,诗歌能对我们的内心起到“清零”的作用。

 

在一次次的清理中,我们可以回望到我们的来历和出处。无论是意犹未尽,还是空谷回响,都有可能产生一首诗。但真正好的诗歌必然是气韵绵长的,它不是一件事情的简单呈现,也不是一种情感的单纯宣泄,它应该是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地推送、叠加和涌荡,它让我们五味杂陈,也让我们惊讶地发现:这世上从来不存在简单的生老病死,和爱恨情仇。

 

对于所有写作者来讲,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肯定是由心到口的距离,心想而手成,但必须经由脑海中对词语的滤化阶段,这也是我们最容易形成耗散的阶段,走神,分心,甚至因为怯懦而虚与委蛇,大多也是在这个阶段发生的,于是,词不达意就进而形成了一种写作上的惯性,遑论情感强度呢?情感强度的体现必须落实到语言的执行力上来,我乐于将诗人比喻成旷野上的那只看似笨拙却又狡猾无比的蜥蜴,在静默中始终保持着守候的耐心,和一击而中的本领。

 

我们会经常读到这样一类诗歌:诗人在一旁手舞足蹈,或涕泪纵横,而语言本身却是无动于衷的。真正的好诗正好相反,它会让诗人遁形,让语言活灵活现,有如天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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